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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工口述历史——好日子是过出来的
[来源:本站 | 作者:原创 | 日期:2009年6月21日 | 浏览10049 次] 【  】 

口述人:李丰庆,女,34岁,湖北大悟县人

日子虽苦但也要过,路虽长但也要走。这是我丈夫经常对我讲的话。是啊,人人都有苦日子,但不是人人都选择逃避,惟有苦中偷乐,苦中寻求知足与寄托,才是过日子的精神支柱。

34年的人生历程的确漫长,有酸涩,有苦痛,也有甜蜜,这些滋味总隐藏在一些经历中,只有它的主人才能体会。而前方的路是否会是那样,其主人也无法知道。

无忧无虑的童年

34年前我降生在一个农民家庭。听父母说那年家里收成很好,所以给我起了个带丰的名字,希望以后年年丰收。我是家中五个兄弟姐妹中的老三,上有一哥一姐,下有两个弟弟。家里的田地不多,因此平时的收入只能勉强供一家七口人的基本生活。还好,父母没有太多重男轻女的思想。在我七岁那年,他们将我送进了离家不远的一所村办小学。

小学时光的快乐生活情景是这34年来最难忘的,因为那时还小,也没有过多的考虑家庭贫困会给我带来什么影响,而且当时同学们的家庭情况与我的差不多,也没感觉自卑或疑惑。说快乐,其实并不是满足的快乐,而只是与现在比是一种更无忧无虑、轻轻松松的感觉。

为了早点儿到学校和同学们玩耍,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我就赶忙从床上爬起来,冬天也是如此。而母亲比我们几个孩子起得更早,她为我们烧水做饭,尽管早餐是咸菜稀饭,且每天差不多,但我们仍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我跟几个邻居家的小孩一起去上学。我们一路谈着昨天的趣事,欣赏着路边的风景——一大片黄绿夹杂的田地,中间还有着几片池塘,蓝天和白云映在池塘的水里,太美了!偶尔我们也会唱唱歌儿,一路上欢声笑语。

我和姐弟辍学

尽管童年的我喜欢玩耍, 但学习上还是挺认真的。尤其到了高年级,我逐渐懂事,知道家里的条件并不宽裕,只有读书才有出路,因此我更加珍惜读书的机会。由于我学习刻苦努力,态度认真,成绩总能名列前茅。这让父母感到了欣慰,也看到了希望,于是我在小学毕业后继续上了初中。而姐姐和一个弟弟因为种种原因则无法继续读书。记得他们知道此事后还伤心地哭了一场。试想哪个孩子不喜欢与同龄人在熟悉的校园里快乐地玩耍呢?哪个孩子愿意在清晨看着昔日的同学都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而自己却只能背负着困窘的家境在家干着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活儿呢?但既然上天已经安排如此,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不遵从也得遵从。

初中我更加努力学习,课余还会帮父母干些农活,三年时光匆匆而过,而我的记忆仍停留在那一伤心的晚上。那是我初中生活的最后一天,由于考试之前的紧张复习,我和好朋友们约定好,考完后一定要痛痛快快地玩玩儿。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河边捉蝌蚪,度过了快乐的一下午。

我连蹦带跳地回家。一进家门,就看见父母正坐在桌旁。微弱的黄色灯光照着他们的脸庞,显出一丝家的温暖,给人一种如儿时吮吸乳汁般的甜蜜。可是眼前的一幕,却又使我感到一阵不禁的心寒:母亲右手紧贴着脸颊,左手生硬地放在腿上,眼神一直停滞在对面空空的墙上,眼睛似乎带着些湿润。父亲一只手正挠着头,好像在考虑问题。这是我在家里很少见到的情景。因此刚进门时,我愣了会儿,于是疑惑地问了一声:爸妈,怎么啦?他们这才注意到我回来了,并忙说:没什么,只是在随便谈谈话。但我看出了他们定是在隐瞒什么,我准备再继续追问,他们已起身向厨房走去。

哥、姐、弟回后就一起像往常一样围着桌子吃饭。可我却吃得闷闷不乐,心想:父母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哥哥首先觉察到我的心思,问道:妹妹,你在想什么呀?以前吃饭时有那么多话要讲,今天怎么一言不发呀?于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愤愤地对父母说:你们刚才肯定在商量什么事,快告诉我呀!否则我就不吃了!姊妹们听后都惊呆了,一齐将眼神转移到父母身上,父母见状也真的无可奈何了,只好说出来……

结果,我们才知道父母为了我们读书已向亲戚借了一万多,而他们最近又急需,因此我家必须尽快还债。但仅靠田地收成和父母做小活的收入,也只能勉强供两个小孩的学费和基本生活开销,巨额的债务更是没有着落。因此父母不得不考虑再让一个孩子辍学,以缓解家里沉重的经济负担。

知道这一切后,我已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可能会是我,于是我心急如焚地问父母。他们只有无奈地点点头,我的眼睛顿时湿润了。眼前的这一切仿佛是一块重重的石头狠很地砸在我的心上,我哭了,伤心地哭了!我放下碗筷径直地向房间冲去……

其实,我知道我的做法会更让父母自责难过,也知道这是父母无可奈何的办法。试想,哪个父母不想让自家的儿女更有出息呢?哪个爱学习的孩子又不想继续读书呢?我无法对父母直接表白,也只有暗自伤心了。在初中三年里,每当想到家里的债务一天比一天多,而父母的身体状况又一天比一天差时,我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辍学。

结果岁月之河真的流到那一天,我只能理解父母,面对现实。

之后几天里,我独自跑到学校门口,看着熟悉的教室和操场,不免落下泪来……

那一年我十六岁。

温暖的乡情

之后我在家干了两年的农活。

由于哥哥和弟弟的学费较多,我们几个辍学的孩子不得不到外地打工,于是1991年的春节过后,我随同一对老乡夫妇乘坐汽车来到武汉,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到大城市,一路上充满了好奇。

到了武汉,我就在那对夫妇开的一家废品收购站里打杂工。他们细心地照顾我,降温时帮我加厚被子,生活用品用完时帮我买,时常嘱咐我散步时只能在周边,千万别走远迷路了……想不到在外面也会有家的感觉啊!

还记得刚到武汉,我就因水土不服而皮肤过敏,甚至有的地方开始溃烂。他们知道后连忙将我送到小门诊,并付了所有医疗费。他们的关心让我感到了一丝老乡间的温情。

在那里我学会了如何与别人商量买卖,如何赚到买与卖间的差价,如何将废旧品回收及分类……即使工资不高(只不过几十块钱),但学到了这么多,我觉得挺满足的。俗话说:知足常乐嘛!

难熬的夏天

转眼间到了夏季。我来武汉之前,本以为自己可以半年回一次家,但没想到一年后才能回去。即使非常想念家乡,但也只是深深地藏在心里。有趣的是,只要白天或睡前想到家乡,晚上梦中必定会见到家中的情景:父亲刚从田地里回来,他一手摘下草帽,一手擦着头上的汗珠,隐约看到衣服也被汗水浸湿,但他还是笑着,并和正在做饭的母亲说着什么……偶尔从梦中醒来时,我会发现自己眼角含着泪水。而每次写信都不能将想家的意思表达得太明显,因为我怕父母担心我在外面的生活状况,从而更伤心。

那个夏季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蚊蝇多。白天吃饭时总要一边驱赶苍蝇,一边吃饭。而晚上则更烦恼,尽管床上有蚊帐,但睡觉时还是有很多蚊子好似轰炸机在我的脑旁飞来飞去。我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会被它们叮醒。第二天清早起床时,我总能发现皮肤上又多了几个红包。就那样日复一日,在蚊蝇的包围中艰难地熬过了1991年的夏季。

小时候,我就听说武汉是全国三大火炉城市之一。来了之后,才真正地感受到的确如此。武汉夏季高温炎热的天气,对我来说,已达到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因为我们三个人要挤在一间小房里睡,再加上窗与门不通风,而且只有一台座扇,所以,每晚睡前总要扇扇子,或是到外面乘凉再进屋睡。那时,我们最期盼的就是雨天降温。

现在想起那些酸涩的苦日子,我总会对自己说:总算过来了。偶尔也会跟孩子们说起过去的艰难,因为我想让他们明白,现在虽比别人苦一些,但总比以前好多了,而现在的苦日子也会慢慢过去的。

接下来的半年在平淡中度过,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

终于,盼望已久的春节快到了。我怀着激动而喜悦的心情,随着老乡夫妇踏上回家的路途。一个人在外生活了一年,心中难免有一些恐惧、不安,而踏上回家路途的那一刻,一颗悬着已久的心终于轻松了许多,总感觉家乡的一切会给自己带来安全感……一路上,我想着想着,眼眶不禁湿润了。

经过几个小时的路程后,终于到了那一刻——走在那条久违的泥泞小路上,老远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站立在家门口,我突然意识到是爸妈!

我们走到了家,一切还是老样,但是父母脸上的皱纹却多了些岁月的留痕。惟一有点过年气氛的则是墙上挂着的几条腊鱼和几块腊肉。那一晚,我与父母谈了半夜的话。

在随后的两三天里,姊妹们也都陆续回来了。由于平时大家都在外,因此过年算是一家人真正团聚的时候,当然也都非常珍惜这段难得的时光,尽情地聊天,谈谈各自的酸、甜、苦、辣,互相安慰、鼓励,让彼此多一些勇气与信心。而如今,我们都成家了,还真有点怀念当初团聚的情景。

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是啊,每一次团圆都要以道别结束。元宵节过后,我随那对老乡夫妇又来到了武汉。还记得与父母分别的那一刻,我们彼此道了一句保重身体,就热泪盈眶。没办法,与父母的哪一次离别又少得了眼泪呢?

经营废旧品回收站

生活虽令人感到酸涩,但也蕴涵着幸福。1992年,我与现在的丈夫小张相遇,半年后,我们共同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我们一起来到武汉,在汉口共同经营着一家废旧品回收站。从那一年至今,我俩共同走过了14个春夏秋冬,途中经历了无数风雨,但我们并没有在痛苦前趴下,而是同舟共济、相濡以沫,度过了一段段艰难的岁月。

我们的第一个女儿乐乐在1993年的冬季来到人世,还记得怀乐乐五六个月时,听邻居说,在武汉医院生一个婴儿需要三百多元,而我知道在老家只需一百多元。为了能节省这两百元的差价,我回了老家。而丈夫小张为了继续做生意,多挣些钱,只有等到我临产前一个月回到老家陪我。由于春节将至,丈夫只有在家附近做些小活,一个月挣一百来块,多少能为家里增加一些收入,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春节过后,丈夫又去了武汉。

半年后,他回来探望我们母女,还清楚记得他看到孩子的第一眼时,就开心地笑了。他教孩子喊爸爸,可孩子还太小,只能学着做叫爸爸的嘴形,但丈夫还是欣慰地笑了。那一刻,我才真地感受到孩子在父母心中的地位,一种久违的满足与温暖萦绕心头。

待到1997年,我将两个女儿托给爷爷、奶奶照管,而我则再次去武汉同丈夫一起生活。

我们都知道,有了孩子后考虑的事情就更多了,最起码的就是孩子将来的教育问题。我们是吃了没读多少书的苦头,而绝不能再将这种遗憾留给下一代。况且以后更是知识经济的时代,靠谁不如靠自己的真本领。因此,我们宁愿自己多节省些,也不能误了孩子的学习。于是,我们在生活的各方面都尽量做到节俭。丈夫从不抽烟,只是偶尔喝喝酒,但多是到粮店打的散酒,一块多钱一斤。而我每天都是到傍晚时才去买菜,因为那时菜贩子急于收摊子,就将菜便宜卖了,我有时甚至会在菜贩子扔在菜场的菜中挑些勉强能吃的,只要不吃坏肚子也就可以了。每餐我们多是吃两样菜,一盘酸菜,一盘青菜,只是偶尔买点肉回来。这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还真节省了不少。

至于衣服,有的是亲戚给的,有的则是到裁缝店做的,几乎很少买。还记得那两年我买得最贵的衣服,是过年时在武汉汉正街买的一套20元的春装,穿起来还乐滋滋的。

幸好,那时的生意还不错,一个月大概能赚400元,省吃俭用下来,平时消费只需一两百,其余一部分寄回老家付些孩子的生活费,另一部分则存入银行。

那一年我24岁。

时间转眼到了1998年冬季,我们家又添了一个宝贝儿子——浩浩(化名)。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但我们的生活却一如既往的窘迫。多了一个孩子,再加上大女儿即将上学,消费随之增多。迫于生计,我们只有举家搬到现在这个租金便宜的地方——一间20平方米的平房,里面一张三年前买的旧床;一张大四方木桌,上面杂乱地摆放着生活用品,同时也被兼用为饭桌;一个老式黑柜子,里面放着床单、一年四季的衣服等;还专门留了几平方米的地方堆放废旧品。走出屋外几米是一堵墙,正对房门的地方开了一个口,自己安上铁门,这样,里面有十平方米的地方可作为自家院子,堆放一些零散的废旧品和一座大台称。至于厨房,则是在屋外临时搭建的。

孩子们陆续上学了,我和丈夫只希望收入能够支付他们的学费。

如今,两个女儿都在老家,分别读初一和小学六年级。由于家里的老人都已年过六旬了,况且还要干农活,他们也无力照管两个女儿。于是,我将他们托管在老师家,每个孩子一个月给200元生活费。在老师家当然没有在自家自由、舒服,我每次回老家总要让孩子们在我身边呆几天,每当她们跟我讲心里话时,我的心里总是一阵阵的心酸。还好,孩子们都很懂事,我向她们讲难处时,她们也表示很理解,而且向我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城里的好大学,再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

其实,我听说近两年,国家有政策规定要免农村九年义务教育期间的学费。但不知怎地,我的孩子一直还要交学费。偶尔,我和丈夫也会想象有一天真正落实政策时的情景。

儿子浩浩从小到大都跟着我们长大,现在在家附近的一所私立学校读小学四年级。本来是想让他在一所公立小学读书的,毕竟公立学校的硬件、软件都会相对好些,可是一听说农村户口学生一学期需交几百元的借读费时,我们望而却步了。但令我们高兴的是,儿子并没有和邻居家的城里孩子们产生隔阂,而是经常结伴玩耍,看到他开心的模样,我也欣慰多了。可是,当别人家的小孩在学校门口买玩具和零食,而我们的孩子只能看看,我又有一丝心酸。

现在,我们平均每个月可赚一千元,只够平时基本生活消费和孩子们的学费。因此,我们不敢生病,更生不起病。平时只要发现自己有一点感冒症状,就赶快到药店买点便宜药尽快治好,以免拖成重感冒到医院打针。更何况我们平时都很注意,所以,在医疗方面的开销很少。

鼓起生活的勇气

上一次回老家时,听家人说村里的医疗状况有了明显改善。村卫生站里的医疗设备都更新了。尤其是在妇女卫生方面,从以前没有妇检到如今的两年一次免费妇检;医疗人员在经过培训后,其业务水平也普遍提高了。我想这应该是国家进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给农村带来的新变化吧!

我知道,最近两三年国家确实是制定了一系列有利于农村发展的政策,从鼓励大学毕业生来农村支教到一系列惠农政策,从培养新型农民到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再到现在的关注农民工热潮的涌起。这些方向性措施都令我们农民出身的人感到非常高兴与欣慰。我们惟一期望的就是真正将这些政策和措施落实到位,比如免除农村九年义务教育学费这一项惠农政策。我想,假若全中国农村都实现了这一项,那么,农民的生活肯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1991年到今年(除去中途在家乡住的四年),我在武汉生活了将近十二年。在这些年里,我接触了不少城市人,总的来说,他们给我留下的印象是乐于助人、和善。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住在附近与我同龄的女性。她总是照顾我的生意。久而久之,我们从面熟到互相认识,每次碰到都要聊上十多分钟。她知道我家经济困难后,后来就把她和儿子的一些旧衣服送给我们,并将儿子的一些新作业本送给我儿子用。当时,我真的有说不完的感谢。现在想起,这生活的一路上,的确有许许多多的人曾帮助过我们,我们只有默默地祝福他们:好人一生平安!

在这个经济快速发展的社会里,压力对于任何人都是有的。我们的压力不同于来自工作上竞争的城里人,而是来自于生活本身——孩子读书,赡养老人,自己养老……想起这些,我就会不自觉地叹气。但细想一下,叹气又有什么用呢?叹气过后,眼前的生意照样要做,眼前的饭照样要吃,眼前的时间照样要流逝。于是,我只有面对现实,只有鼓起生活的勇气,想想孩子的笑容,老人的劳累,就会不自觉地产生一种责任感。我要努力挣钱,让孩子们读好书,快乐、健康地成长,让老人安享晚年。在努力中感受生活的平淡、收获的甘甜以及寄托于孩子们身上的希望,这些正是我克服种种困难的勇气来源。

对于将来,我并没有太多打算,一切都顺其自然,只要我们都尽力,脚踏实地地做事也就可以了。好日子是过出来的,并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惟一需要我们想的是怎样能使自己更有满足感。

而那种满足感大多数是来源于过去与现实的比较,尽管现在的生活也十分窘迫,但相对过去还是有所改善。我们只追求平淡的生活,因为我们从精神上和物质上都经不起大起大落,而且那种在都市霓虹灯笼罩下的浮华生活也本不应该属于我们。

岁月之路上有我们走过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蕴藏痛苦,有的包含甜蜜……待到蓦然回首时,我们突然发觉:原来我们已走过那么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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